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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开发中沙面文物保护面临危机和考验
“沙面文物建筑就像是老人家，老人已经病了，不治，还要让它去赚钱，这不是加速他的死亡吗？！”
在著名古建专家、广州大学岭南建筑研究所所长汤国华看来，沙面文物建筑多年来在保护与开发利用中矛盾着，或多或少都有不堪回首的往事。今年五月下旬，沙面法国东方汇理银行旧址大楼未报文物部门批准进行施工，引发各方关注。汤国华认为，这是矛盾的“典型牺牲品”，而这个矛盾没有得到实质解决，今后肯定还会有更多的“牺牲品”出现。
记者获悉，前天(10日)，国家文物局专家组专程来到广州，实地调查沙面法国东方汇理银行施工一事，并向省市文物部门、沙面街道办事处及沙面法国东方汇理银行大楼的租赁方、施工方了解相关情况。广州市有关领导对此事也高度重视，市文物部门将就此事提交相关处理方案，并尽快对大楼进行复原修缮。
昔日风光
“第一楼”原本保存最完好
透过窗前浓密的树枝，隐约可见那座被红白蓝三色塑料膜和竹棚架包裹着的楼房——沙面一街3号，法国东方汇理银行旧址大楼。在沙面老街坊张先生的心中，那里一直是座庄严恢弘的宫殿。
张先生快60岁了，住在沙面一街16号，就是法国东方汇理银行大楼的对面。张先生的儿时记忆中，一推门走进法国东方汇理银行大楼，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座高大的旋转式楼梯，直通到楼顶。楼梯扶手的颜色是深沉的棕黑色，还有厚实的水泥，上面雕了花。老楼的窗户相当豪华，比门还要大，木框上有各式的雕花。
汤国华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第一次走进法国东方汇理银行大楼时的感觉，和张先生无异。当时，受文化部门的委托，制作《沙面建筑群保护规划》前期调研，汤国华带着学生对大楼进行第一次测绘。
始建于1889年的沙面法国东方汇理银行有四层楼高，屋顶有平台，还有个半地下室，面积达5420平方米。因为机关单位还在大楼内办公，汤国华只能先测绘一、二层和屋顶平面。1998年后，第二次测绘时，机关单位已搬离。汤国华对大楼进行全面测量。“整个大楼保存得很好，内部间隔、门窗、壁炉都是原样，是折中主义风格的欧洲建筑。”
1996年，国务院公布“沙面建筑群”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法国东方汇理银行旧址在整个小岛的建筑群中，属保存得最完好、年代最久远的建筑之一，从而有了“沙面第一楼”的美誉。因此，它被编入“国家A级文物建筑”。
首遭“毒手”
香港投资者破坏后离去
法国东方汇理银行旧址大楼属公房。在机关单位离开后，它被一个香港投资者租下。在此期间，汤国华曾想进去，看看里头有何变化，但“遭大楼的保安队阻挠，没法进行测绘。”
2000年前后，香港投资者撤出，汤国华对其此前租下的大概九座文物建筑进行测绘。第三次测绘的结果，令汤国华感到十分心痛：与前两次测绘图相比，法国东方汇理银行大楼首层所有内墙都被拆毁，最具建筑特色的门框和门扇、壁炉全被拆走。这番伤筋动骨，大楼的外墙和门窗边角都出现了裂缝。在同时被出租的文物建筑中，受伤最严重！
当时的媒体报道说：1993年，沙面街办事处与香港中国土地资源有限公司合作。1997年开始将原业主手中一些可作商业用途的古建筑置换出来，斥资整饰建筑外立面和架设水电、消防等基础设施，然后引入投资者，建成酒吧、商场、会展中心。香港公司有关负责人表示，港澳的投资者们其实都极其看好沙面的前景，但公司投入巨资近10年却一直未获得回报也是事实，香港方面已黯然退出其中一些项目。
文物部门一工作人员还记得，当时香港投资者还想把大楼改造成餐饮场所。但是文物部门要求，文物建筑内不得经营明火餐饮。
文物保护的规定，让香港投资者“把沙面变成广州兰桂坊”的计划宣告流产，只好将法国东方汇理银行旧址大楼等文物建筑交回政府。
直到今天，汤国华对大楼当年遭租用者严重破坏，十分气愤。“这笔账一直没有清算！”
再被“毁容”
荔湾区称是为抢修
2004年，荔湾区传出消息：区委、区政府放弃与跨国公司的合作，将法国东方汇理银行旧址划拨作为区文化馆大楼，向市民免费开放。
对于“文化馆”的计划，汤国华也知晓。他记得，当时沙面街道曾经找过他，咨询把大楼改成一个珠宝玉器馆的可行性。汤国华说，要改变建筑功能，还是得逐级上报到国家文物局，批准了才可以。
大概今年年初开始，市民再不能继续在大楼里跳舞了。这个老人们的休闲场所关起大门，又闲置了一段时间。直到最近，大楼有了大动静。
附近的街坊们说，大楼从今年4月开始进行施工。汤国华说，他所在的单位最近正在负责沙面文物建筑“红楼”的维修，看到从法国东方汇理银行大楼里运出的砖块和木料，“从样式上看，不是现代的”。他判断：这座大楼又在遭受破坏。
5月下旬，广州市文物部门紧急介入，以未经文物部门许可，叫停大楼施工。媒体纷纷报道了这一消息。5月30日，荔湾区向媒体通报称：大楼施工是为“抢修”。通报中还说：政府相关部门一直敦促使用人按相关手续以修旧如旧的原则对文物进行抢修。在抢修过程中，未造成破坏。
不过，市文物部门表示，不管是为保护文物进行抢修，还是为改变用途装修施工，都必须上报文物部门批准才能进行。记者就文物部门说法再次采访荔湾区有关部门，但对方均不愿意再作任何回应。而对于文物部门提供的一份由街道房管科与陈某某签订的关于沙面一街3号的法国东方汇理银行的租赁合同，当中条款为什么没有提及文物保护，荔湾区有关方面也避而不答。
记者了解到，广州市有关领导对法国东方汇理银行旧址大楼施工一事高度重视，很快就有相关处理方案。沙面东方汇理银行大楼的现在使用方和施工方不经文物部门审批就开始施工，是因为不了解《文物法》的相关规定，还是有意绕过文物部门？文物保护界人士认为这是处理这起事件的关键。
矛盾现状
以租养修只是杯水车薪
沙面岛上有150多座欧洲风格建筑，是广州最具异国情调的欧洲建筑群。记者近日走访了沙面42座文物建筑，其中，被改成商铺或办公场所的，将近四分之一。
一个多月前，蔡先生经营的一间大型工艺品店在沙面四街开张。此楼属文物建筑B类，200多平方米，每月租金近4万元。据蔡先生介绍，此楼属直管公房，但他并非直接从沙面街房管科租来，而是通过“有门路的中介”租来的。
4年前，谢小姐在沙面南街租下一栋B类文物建筑经营婚纱影楼。老房子浓重的历史感和西方建筑的美感，使这里成为了不少新人婚纱照中的外景。谢小姐说，这座一千多平方米的公房是从沙面街道房管科租来的，月租在五万元之下。
5月底，市文物部门工作人员在走访沙面文物建筑时，发现该婚纱影楼所在的建筑内部已有较大改动，原来的外廊、木门等都有被现代材料处理过的痕迹。站在气派豪华的影楼内，这名文物工作者痛心而无奈：等文物部门发现了，老房子被毁的地方，已经无法再抢救复原了。
根据《民用建筑设计通则》，“重要的建筑和高层建筑”结构安全期要求仅为50－100年。沙面早期的建筑结构多为砖木结构形式，即便是后期有一些钢筋混凝土建筑，也是在结构技术水平极低的年代设计建造的，其耐久年限早已超过。大修沙面岛上的百年老房子，有保守估算，一栋至少也需要500万元。
按照2002年修改的《文物法》规定，文物建筑，谁使用谁保护。使用者必须负责文物的保养和修缮。广东省文物局一位有关人士介绍，国家并没有专门为沙面建筑群定期划拨专门的保养维修经费。除非说，某个文物建筑真的找不到主了，政府部门就要管起来。
曾经作为海关宿舍的沙面“红楼”(位于大街2、4、6号)，最近正在大修。这座5000平方米的文物建筑，财政拨款维修耗资一千万元。折算下来，1平方米的维修费用是2000元。
显然，以目前商铺支付的租金行情对于文物维修的高昂成本，只是杯水车薪。汤国华指出，让租赁文物建筑的经营者花钱修，他肯定是要按照自己使用功能的需要，对内部做现代化的改造；再者，文物维修是百年大计，要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从建筑外观到内部，都必须尽可能保留其特有的历史信息。租赁者也就租个十年、五年，图省钱就用比较廉价的现代材料。这样修，无异于破坏。
汤国华认为，沙面岛的功能定位一直不明晰。既然这里是文物建筑群，就不该进行过多的商业开发。沙面岛最理想的是成为一个有文化气息的公园、大广场。汤国华说，要保护沙面建筑群，应该主要依靠政府的力量。现在住在沙面危破房里的中低收入阶层根本是无力承担维修。但他也坦承，由于历史遗留问题，沙面文物建筑的产权关系非常复杂，协调起来也不容易。
保护的争议
内外均不改还是保留外立面？
对沙面文物保护难题，现任中山大学地理科学与规划学院教授、广州市规划院前总规划师袁奇峰(袁奇峰博客,袁奇峰新闻,袁奇峰说吧)与汤国华一直存在分歧。袁从1997年开始，主持《沙面近代历史文化保护区整治规划》。他认为，要恢复沙面老建筑在历史上的纯商务功能，所有的历史性建筑都应该保留和恢复原貌。在保护好外立面的情况下，允许和鼓励改造内部结构。
在袁奇峰看来，上海“外滩3号”的成功模式，是沙面建筑群保护利用的榜样。政府对沙面的文物保护投入资金不足，对建筑内部改造又有严格要求，民间资金难以注入进来，使沙面岛至今处在尴尬境地：一方面文物建筑没有得到妥善保护，另一方面，居民的生活环境迟迟不能改善，岛上的现代商务功能难以发挥。
袁奇峰还提出一种主张：政府必须有意图地鼓励非政府机构投资于沙面的历史建筑保护。例如一幢残旧的历史建筑，若有投资者将其购下，经修复后能以较原来高的价格售出。如果差价部分的收益需要交纳的税款很低，或不需缴税，则必有许多投资者或业主乐于做修复历史建筑的工作。对进驻沙面的各种机构除要签订经济合同外，还要签文物保护责任状，对违反文物保护的规定要重罚。
管理分歧
层层批复还是直接管理？
对沙面文物建筑保护与开发的分歧，并不仅仅在学术领域。沙面岛的管理一直存在着两个系统，一是自市政府→区政府→街道办事处的行政体系；二是各政府职能部门的直接管理。事实上，不同政府部门之间一直没有达成共识。
2001年广州市文化局就沙面文物开始立法调研工作。2003年，市文化局草拟了《广州沙面保护管理条例(草案)》。然而，这一草案经多方讨论和修改之后，因为荔湾区与市文化局的意见分歧，长期难产，至今没有下文。
在2004年，广州市人大代表视察广州市文化局。荔湾区政府和市文化局对沙面保护的分歧摆上台面。市文化局副局长张嘉极对于沙面的商业介入非常不满，“今天把文物建筑租给别人开餐厅，这里拆拆、那里改改，经营几个月后拍拍屁股走人，明天再换一家公司来，后天又换了主，有了三四家后，基本上你的建筑也被拆得差不多了。十几二十年后，再从哪里找到这样一块欧式建筑区？”
《行政许可法》中规定，法律没有赋予审批权的，不能随便设置审批权。这也就意味着，连广州市文物保护局对建筑的改造都没有审批权。沙面岛上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的改变都必须上报给国家文物局审批。时任荔湾区沙面街道办事处主任黄景华也急了，“保护不能死保，要活保。房子需要修葺，等国家文物局批下来，房子都塌了。”
最新定位
欧陆风情的经济总部
早在2005年就有消息传出，沙面16栋文物建筑内住户搬迁将分三批进行，至2008年9月完成。但至今，除买了新房自行搬出的人外，大部分直管公房住户并没有搬迁。“本来还说5月1日带我们去荔湾路看安置房的，结果又是不了了之。”一住户说。对于最近的停租通知，沙面街多年的老街坊大部分泰然处之。
根据早前规划，搬迁住户的16栋文物建筑经修缮后，将主要用于商业、旅游用途，如做酒吧、酒店等。但是，按照目前荔湾区政府的最新提法：未来的沙面将建设成为充满欧陆风情的总部经济区，吸引跨国公司区域总部和国内知名品牌、著名企业落户，集聚产业高端资源。目前沙面已有美晨集团、中国电力投资集团公司南方分公司、广州工业设计国际交流中心、荷兰飞利浦iRex电子纸研发中心及销售总部等知名企业进驻。
住在沙面大街的李伯也收到了停租通知。这位在沙面住了半个世纪的老街坊，目睹了太多沙面老房子或空置失修、颓败倒塌，或被走马灯变换的外来商户打掉木门窗，换上铝合金落地玻璃窗。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日后再见的沙面，不会再是曾经的沙面。
■他山之石
上海外滩3号改造样本
外滩3号上海总会大楼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861年由在沪英侨发起创设，1910年1月，在原址建新楼，成为当时重要的社交场所。
2002年4月，外滩3号楼改建工程正式开始。其持有者及管理公司在酝酿了将近2年半后，掷出了超过3500万美元的投资，开始了这座七层大楼的改造。于是，这座老建筑从原先的有利银行大楼逐步“换骨”成一个汇集时装、艺术、音乐、餐饮及文化的都市生活地标。
在整个大楼的外观上，除了崭新的铜牌以昭示“新生”外，大楼的基本结构不作任何改变。内部除了增加很多“擎天柱”加固这幢百年老楼的承受力以防届时巨大人流可能带来的过重压力外，把街景引入室内也是一个创造性举动，内部楼梯成螺旋式上升。
■沙面文物建筑盘点
文物建筑A类
沙面大街14号 1892年建，曾为天主教露德圣母堂(法国)。现仍为天主教堂。 沙面大街46号 清末民初建，曾为万国宝通银行(美)。现为某咖啡馆。
沙面大街60号 1868年建，曾为广州俱乐部(英)。现为广州国际俱乐部。
沙面大街68号 1916年建，曾为苏联领事馆，苏联驻华商务代表团广州办事处。现大楼铁门常年关闭。
沙面南街20号 1890年建，曾为东方汇理银行(法)、法国领事馆。现为写字楼，有票务公司、美容中心等。
沙面南街58号 清末民初建，曾为中国盐务副总稽核(英人)住宅，中国财务部两广盐务局。现为民居，属直管公房。
沙面北街91、93、95、97、99号 清末民初建，曾为印度人住宅。现在为民居。
文物建筑B类
沙面大街1号 清末民初建，曾为法军巡捕房。现空置。
沙面大街16、18、20号 清末民初建，曾为印度人住宅、永胜洋行。现为翠洲社区居委。
沙面大街22、24号 民国年间建，曾为为英国医院、招商局。现为某婚纱摄影公司。
沙面大街26号 1911年建，曾为台湾银行广州支行(日)。现为民居住宅。
沙面大街36、38号 清末民初建，曾为法国传教社楼。现为民居。
沙面大街48号 清末建，曾为旗昌洋行(英)。现为省医药工业设计院和省石油化工设计院。
沙面大街61号 民国年间建，曾为天祥洋行(英)。现一楼有商铺，楼上为住宅。 沙面大街62号 清末民初建，曾为洛士利洋行。现为鹅谭社区居委、警务室、星光老人之家。
沙面南街2、4、6、8、10号 清末民初建，曾作印度人住宅。现为民居。
沙面南街12号 清末建，曾为法国海军办事处、法国邮政局。现为民居。
沙面南街14号 十九世纪末建，曾为宝华义洋行(法)。现为民居。
沙面南街24号 民国初年建，曾为汇丰银行宿舍(英)。现正在进行文物保护。
沙面北街61号、三街5、7号 1915年建，曾为渣打银行(英)、好时洋行(荷兰)、德士古洋行(美)。现为沙面街道文化站、图书馆和电子阅览室。
沙面北街73号 民国年间建，曾为民国政府广播事业管理处。现大楼空置，楼下有一个单车保管站。
沙面一街16、18、20号 民国年间建，曾为印度人住宅。现为住宅，约10户人居住，20号一楼为发廊。
沙面四街8号 清末民初建，曾为慎昌洋行(美)。现一楼为商埔，经营特色服装、手工艺品等。
沙面五街1号 1907年建，曾为赫德爵士(英人)楼。现为民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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