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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一个大家庭的城市化
——陈永耀
好大一棵“树”
父亲出生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初。我爷爷有三兄弟,而我父亲则有5兄弟2姐妹,我父母又生了我们8个兄弟姐妹。在苏南一个名叫滆湖的大湖边,曾祖全家移民过来,围坝挑塘,开垦出200多亩无主滩地荒地,并最终落户于此。一个家庭,只经历四代,就繁衍出了一个100多号人口的自然村——后横渎村。
一个自然村就像一棵大树,宗族血缘关系就是枝干,田地河流就是养分,个人就是枝叶花朵及围绕大树的蜜蜂。一百多年来,如果撇开背后的艰辛挣扎,大树看起来也曾经枝繁叶茂。如今,这棵大树枝叶纷飞,在失去原有活力,而同时寻求新的生存形态。
城市化如同巨人脚步,不可阻挡,简单粗暴,让人猝不及防地悄然到来。
个体的能量释放
按我的感受,变化可分两大阶段:主动的个体能量释放阶段、被动的适应城市化阶段。
作为一个村庄,深刻变化始于改革开放之初。由于实行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后,生产队名存实亡,“兵营式”的工作方式被彻底抛弃,个体的生存方式开始丰富多元起来。
父母依然“日出而作,日落而不息”,辛苦经营操持农务家务,虽然做着和以前同样的事情,但显然心情挺好,因为再辛苦也是在为自己干活,何况子女在长大,田地收成也不错。
大哥是那一带小有名气的木匠,带着两名徒弟(小哥及我未来的姐夫)去新疆挣钱,有手艺显然比当农民强,不但能多赚活钱,还能多见世面。
二哥在当地的农机厂当模具钣金工,工作稳定而刻板;大姐在家务农。因为年长,他们同时兼管着小弟小妹们的生活,扮演半个父母的角色。
三哥是“文革”期间读的初高中,恢复高考后努力自学英语,考了三次,终于未能圆大学梦。上世纪80年代初,当地已经有乡镇企业,三哥与初中毕业的小妹一起进了一家电镀厂。
除我有幸考上了大学算是离开了故土,其他兄弟姐妹的生存根基依然在那个小小村庄。大约1982—1988年期间,农民手里有了余钱,终于可以改善居住条件了。这也算是我们村庄的“黄金时期”,世代蜗居的平房,终于被一幢幢拔地而起的楼房代替。我这一辈的兄弟全都盖起了新房,外嫁的姐姐也重新迁回本村,并盖了新楼。新农居一律二层楼,多的三开间,少的一开间,总面积怕有3000平方米左右;兄弟姐妹全部娶妻或嫁人,生育了下一代。
被动适应的城市化
“苏南模式”的乡镇企业,几乎必然会经历蜕变、衰落与重生。八十年代末,我妹妹的收入比我这个大学毕业生还高。可惜好景不长,每次回老家,不断听到企业不景气或者干脆倒闭的消息,原来引以为荣的“上班族生活”已经不那么令人向往了。他们开始寻找新的赚钱途径。
我一辈人中,一度比较成功转型的是我姐夫、三哥、四哥,都通过劳务输出,去日本打了两三年工,赚了二三十万元人民币。我姐夫回来后,利用熟悉的人际关系,做起劳务中介,一度生意不错,但终于难以为继。现在,三哥利用原有技术,自己在工业区租了两个车间,办起了电镀厂。四哥重操旧业,进人家的装修公司当木工。小妹与小妹夫胆子大,自己在常州建材城开店卖建材,生意很不错。几位嫂嫂或进了新的企业,或年老退休给子女带孩子。
我的下一辈嫡亲侄甥有11个,据我所知,没有一个人真正干过农活,大部分读完高中或者大中专,就直接去四十公里外的常州,或者更远的上海打工就业了。一方面,城市生活更优越,只要有机会,肯定不愿呆在农村;另一方面,就那点田地,父母兼带着打发了,那点产出实在也太少。何况,还有来自安徽、河南等相对落后地区的农民,他们非常乐意以更低的成本,转包大量半抛荒的农田、鱼塘。
侄甥辈中的成年人,有三个在医院当护士,六个在企业做销售、财务、营业员,一位在读大学。他们的根还没在城市里扎下来,其中只有两个买了自己的商品房,其他只能住出租房。但他们在农村的根,显然已经没有了前景。如今回村,更像周末度假,顺便看望下父母而已。
那些曾经堂皇气派的新农居,成了蛛网与灰尘的常住地。老户翻新,有政策限制要审批;而建筑新房,则必须进统一规划的农民公寓区。而事实上,想在故乡建筑新房的家庭少之又少。农村老屋,普遍沦为临时的免费客栈。而住进农民公寓的,至少我这一大家庭里,一个也没有。
寥落的村庄里,剩下的除了学前幼童,就是垂垂老人,起劲撒欢的主角,是一群群的看门狗。看门狗也逐渐失业,因为空荡的村庄里,财富更是空荡荡,小偷还不至于笨到做明摆着的亏本生意。
空村,不止后横渎
武进县,原本全国著名的财神县,现在是常州市的一个区,类似于杭州的萧山、余杭。
除了高速公路或城乡公交线路,政府已经很少在这片土地上投入。原来的乡镇范围(现已撤销乡镇建制,改为办事处)内,学校只剩下了寥寥几所幼儿园几所小学,就读人数也越来越少;原来的医院降为卫生院,技术好点的医护人员,全都并入了中心镇医院;影院文化馆之类,因为需求萎缩,也渐渐移作他用。
中心城市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不由分说地吸引着财富与人流,一起从农村撤离,进入城市。
离乡的新城市人,或为饭碗担忧,或为养老保障焦虑,或为子女教育操心。他们农村的根已然溃烂,而新生的根尚未长出。
后横渎村,已经日益沦为空村、荒村。她的明天尚不可知,至少她作为城市的一部分显然还遥遥无期。她周围的其他村庄,情形大同小异。
(编辑: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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